系在头顶的乡愁
8年前调离山村至今,我只有在节假日回家探母、赴乡亲的红白喜事时,偶尔给一两位老人理理发,渐渐地,为乡亲父老理发的机会少了。
我开始记事的时候,父亲就帮别人理发了。以前,村里没有理发师傅,人们理发得到乡镇街上去。有些人家贫,就用剪布刀马马虎虎剪个“老鼠啃头”,或者一家大小全剃清一色的光头。父亲17岁那年,奶奶就对他说,房不能一人起,头不能自个理,以后你帮帮乡亲父老们理发吧。于是,一家人为置办一套理发工具忙开了,父亲上山割龙须草去卖,买了一把“双箭”牌理发手推剪和一把木梳子。铁匠的爷爷打制了一把剪刀和一把剃刀,奶奶用旧衣物的布片缀缝了一张围布,一套理发的家什就满当了。
开始来给父亲帮理发的是本屯人,继而七里八弄的人都闻讯赶来了。第一次来的人很拘礼,或提一两斤玉米或递一两毛钱作为报酬。父亲推挡着钱物,而奶奶的话更断然:你们这样,别再来了!因此,父亲帮别人理发不但不收钱物,还经常留客人在家里吃饭。那个年代,一餐饭多了一张嘴,只能加水,玉米粉斤两不变。
下雨天或者大队召开群众大会的日子,我家就门庭若市,陌生的熟悉的人坐满我家屋子,排队等着父亲为他们理发。父亲不慌不忙,满脸堆笑,先切一袋旱烟招待客人。客人边聊天边比赛似的抽烟,木屋里烟雾弥漫,等到最后一个人坐到理发椅子上,一袋旱烟也就兜底了。
我高中毕业后,父亲就教我理发,哪深哪浅,哪高哪低,如何捻控推剪,如何收张剪刀,如何缓舒进退,拇指和食指如何捏紧剃刀……
父亲说,现在你先慢慢琢磨窍门,今后同时来两位以上的客人,我们父子兵齐上阵。
1993年,父亲离开了人世。父亲只在这个世界上走了57个春夏秋冬,生命的旅程短短一截,但他为别人理发的时间却整整40年!那天,黑压压的人送爹的灵柩上山,哭声一片。
父亲走那年,我当代课教师已满7个年头。我干农活的时间是周末,帮乡亲们理发也只能在周末了。周末一到,无论我多忙,只要有人来理发,别的活都得让路。有时,第一次来理发的人,进门后欲言又止,我便开口先问,来理发的吧?还没等人家回答,就已经把人家带到理发椅子上,接着我边理发边跟客人聊家常,化解尴尬。有时,我带一把月刮正要出门,来人理发了;有时,我出去干活刚走到半路,妻子的喊声就尾随而来,“回来啊——”,我就知道有人来理发了,一定还不止一个,我立马掉头。
常常是一回来就是一两个钟头,有时候还要煮饭招待客人,这一天的时间就搭进去了。理发师傅要留客人吃饭还不容易吗?如果饭还没弄好,理发时你磨蹭一下就行了。人们常说,县太爷也得听理发的,理发的人喊你抬头你不得低头,喊你左转你不得右转。
有一天,我突然发现,来找我理发的人少了,几乎没有青壮年的人和他们的孩子来找我理发了。后来知道是我的爱人身体不好,有很多的农活等着占用我的周末,他们怕耽误我的时间,都上街理发去了。而老人们也为了节省我的时间,从两个月理一次发延长到四个月理一次发。虽然乡亲们不再为理发的钱发愁了,但赶一次街要走20多里的山路,单为理个头发,满满的不划算。更重要的是,我完全有条件帮他们理发,并且,帮他们理发已成为我的习惯,他们不来,我倒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,倍感寂寥。
我利用去学校在路上碰到一些人的机会,对他们说,并通过他们传话,乡亲们如果把我当作兄弟,就继续来我家理发。
因此,他们又来了,又给我家带来融融的暖意,一直延续到2010年初夏,我来县城新的工作单位报到的那一天。
几十年了,逝水流年催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山村里,有无数的蓬头稚子,他们的头发在我的剪刀下,从浅褐变成浓黑,他们变成高大青年,离开山村走天涯,现在头上留了时髦的发型;有无数的老人,他们的头发,在我的剪刀下慢慢稀落、花白,我的手曾经幸福地摆弄过时光飘洒在他们的头上的霜雪,也在他们赶往天堂前,帮他们理了最后一次头发,让他们体体面面上路。
理发让我和乡亲们传递着彼此的温暖,我也得到他们的帮助,他们在我建房子的工地上出现,在我和我的弟妹结婚的喜事中出现,在奶奶、父亲和弟弟去世的时候出现。一个个熟悉的身影,一张张纯朴的笑脸……那年洪水暴发,有人把我三亩地上的玉米抢收挑到我的家里,而他们自家的玉米却被水淹了。每年我家的农活,都会有不请自来的人帮忙,平时我砍在山边的柴火,也被不留名不留影的“路人”偷偷扛到屋旁。我离开家乡后,经常在家里、在工作中、在散步的路上,突然接到来自家乡或来自遥远城市的电话,嘘寒问暖,聊聊我当年帮他们理发的往事。
理发往事变成了我和父老乡亲系在头顶的乡愁,扯不断,理还乱。
所以,时间虽然苍老了容颜,苍白了头发,可这些年来,我手持剪刀耕耘于父老乡亲头顶“嚓嚓”而歌的声音频临我梦。
(作者系广西作家协会会员,都安县文化馆文艺创作员)